
顾晚晚的人生理想,朴素得像一碗白粥: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苟着绝不刚着。
身为宁安侯府三房不受宠的庶出女儿,她深谙“透明人”的生存精髓——像后花园假山缝里,那株不引人注目的顽强野花,悄咪咪汲取点阳光雨露,安安静静地熬到花期出嫁。
然后找个家世清白、性情温吞、最好还有点耳背的“老实人”,关起小院门,过上“三餐管饱,四季有眠,相公最好还惧内”的终极咸鱼生活,便是她毕生宏愿。
理想如春日午后的暖阳,晒得人昏昏欲睡。现实却像嫡母周氏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,“啪”一声,重重拍在紫檀小几上,震得描金茶盏盖“叮当”乱跳,也把顾晚晚从“廊下偷闲数蚂蚁”的美梦里,惊得差点一头磕在美人靠的雕花柱子上!
“晚姐儿!天大的造化砸你头上了!” 周氏捏着一张洒金帖子,脸上堆着慈祥得过分的笑容,眼底却精光四射。
“户部尚书王大人,那可是朝廷的定海神针!虽说福泽深厚了些六十有五,可正房夫人的位置金贵着呢!你嫁过去便是正儿八经的一品诰命,穿的是御赐云锦,戴的是东珠凤钗,使唤的是满府奴仆!这等泼天的富贵,可是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福分!”
“咔嚓——”
顾晚晚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崩断了!眼前瞬间浮现出一个须发皆白、走路打晃、能当她祖父的“定海神针”,正拄着蟠龙拐,颤巍巍地朝她招手,旁边还隐约飘着“冲喜”、“陪葬”几个黑黢黢的大字。
填房?!给六十五岁的户部尚书?!
这哪是福分?这是阎王爷发的索命帖!是嫡母嫌她碍眼,要打包送去给地府冲业绩啊!
那点偷闲晒太阳的惬意瞬间灰飞烟灭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“噌”地窜上天灵盖,激得她头皮发麻,睡意全无,连手里捏着的半块松子糖都“吧嗒”掉进了草丛里。
咸鱼惊坐起!为了不被人串起来做成风干腊鱼,她必须奋起…呃,换个姿势垂死挣扎!
自救计划,迫在眉睫!
核心目标:在嫡母周氏把生米煮成熟饭之前,给自己划拉一个“老实人”未婚夫,挡掉这门索命亲!
硬性要求:年纪相当,性情温顺,家世清白最好略低,最关键——愿意签个“一年后和离”的君子协定!
附加条件:必须在森严礼法的夹缝里操作,不能被抓到私相授受的把柄,否则沉塘警告!
经过一夜主要是在心疼自己藏在床底砖缝里、攒了多年的“老婆本”的辗转反侧,顾晚晚顶着两个硕大的、堪比熊猫的黑眼圈,在鸡叫三遍时,于皱巴巴的宣纸上,写下了三条在礼法钢丝绳上跳舞的“病急乱投医”方案:
方案一:曲线救国,抱紧伯母大腿!
目标人物:宁安侯夫人李氏。
长房主母,世子顾砚书的亲娘,侯府真正的女主人。
这位才是能压嫡母周氏一头的真·大腿!世子堂兄?那只是个活在传说中、连面都难见几次的冰山背景板。
行动纲领:利用每日晨昏定省的机会!在伯母面前刷爆“乖巧懂事、关心兄长世子”的好感度!
终极目标:希望伯母看在“孺子可教”的份上,在嫡母提出那门离谱亲事时,能出于家族体面或一丝怜悯,开口劝阻或施压!
具体操作: 忍痛割爱,贡献出珍藏的品质最好的那点银耳!
天不亮就蹲在小厨房,顶着烟熏火燎,守着咕嘟冒泡的小砂锅,虔诚地炖了一盅冰糖银耳羹。
想了想,又咬牙翻出压箱底的澄心堂纸,熬红了眼,一笔一划,手抖得像帕金森似的抄了份《金刚经》。
——羹是孝敬伯母润肺的,经是替大哥世子求菩萨保佑金榜题名的!
曲线救国,福泽共享!
晨光熹微,顾晚晚带着嫡母派来的“眼睛”——丫鬟春桃,捧着食盒和经卷,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踏入了正院。
侯夫人李氏刚用过早膳,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,与侍立一旁的世子顾砚书说着话。
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世子那张清俊却如同覆着寒霜的脸上,更添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。
“晚晚给伯母请安。”
顾晚晚垂首敛目,恭敬行礼,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哼。
她能感觉到一道清冷的目光在自己头顶扫过,头皮瞬间发麻。
“起来吧,晚丫头今儿倒早。” 侯夫人声音温和,带着一丝笑意。
顾晚晚深吸一口气,鼓起十二万分勇气,双手奉上食盒和经卷,声音努力保持平稳:“听闻…听闻大哥近日苦读,晚晚…晚晚炖了盏冰糖银耳羹,最是润肺清心,想着伯母和大哥或许能用些…”
“还有…还有抄了份《金刚经》,想供在佛前,求佛祖保佑大哥身体康泰,蟾宫折桂……” 她低着头,不敢看世子的方向,手心全是冷汗。
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温和的赞许:“难为你有这份心了。砚书,还不谢谢你妹妹?”
顾砚书的目光淡淡扫过那盅被丫鬟接过去的羹,又落在顾晚晚低垂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。
他的声音清冽如玉磬相击,不带一丝波澜:
“银耳…火候太过,胶质未出,形散而神失。”
“经卷…” 他修长的手指甚至没碰那卷轴,只凭目力,“第七行末,‘般若’之‘若’,右点轻浮无力,根基不稳。”
顾晚晚:“……”
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软肉。
大哥!重点不是银耳的胶质和我的破字啊!重点是伯母!是伯母听到我的“孝心”了啊!
她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大哥…大哥教训的是,晚晚…晚晚记下了,定当…勤加练习。”
练炖银耳还是练写字?
随便吧!
侯夫人倒是被儿子一本正经的点评逗笑了,对顾晚晚道:“你这大哥,就是太过严苛。晚丫头一片心意是极好的。”
“王嬷嬷,把经卷仔细收好,供到小佛堂去。这羹…我待会儿尝尝。”
顾晚晚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。
成了!至少东西送出去了!在伯母面前刷了波存在感!至于世子大哥的“火候学”和“书法课”……忍了!为了不嫁老头子,这点灵魂暴击算什么!
她乖巧地退到一旁,垂首扮演背景板,内心小人却在疯狂擂鼓:伯母啊伯母,您可千万记住晚晚这份“孝心”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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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案二:竹马险中求,公开场合递暗号!
目标人物:隔壁镇远将军府小侯爷谢凛。
从小一起挨过板子、偷过蜜饯的“革命战友”。
优点:知根知底,胆大包天,扛揍。
缺点:过于跳脱,容易把挡箭牌计划演成炸膛的火铳。
行动纲领:必须发生在有长辈或众多仆妇在场的公开场合!利用眼神、擦肩而过的瞬间或可靠小厮传递极其简短的暗号。
风险:极高!一旦被嫡母眼线察觉,万劫不复!
机会很快来了。
两日后,侯夫人邀了几位相熟的夫人赏花,嫡母周氏带着顾晚晚作陪。
将军府夫人也在其中,谢凛作为“陪客”也被拎了来。
花园里花团锦簇,贵妇们笑语晏晏。
顾晚晚跟在周氏身后,眼观六路,终于逮到谢凛百无聊赖溜达到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旁,离主人群稍远,但仍有仆妇远远跟着。
顾晚晚心跳如雷,假装被一朵魏紫芍药吸引,快步走过去,与谢凛擦肩而过的瞬间,用尽毕生演技,压得极低极快的声音如同气音:
“救命!六十老头填房!”
谢凛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,桃花眼里戏谑的光芒一闪,同样以气音快速回应:
“明日巳时三刻,后园荷风亭。”
两人迅速分开,仿佛只是普通的赏花客交错而过。顾晚晚手心全是冷汗,后背凉飕飕的。
她能感觉到嫡母周氏扫过来的目光,连忙低下头,假装专心研究芍药的花瓣。
成了!虽然只是约了个更危险的半公开场合……但至少有门儿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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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案三:铤而走险,外院“偶遇”神秘表哥!
目标人物:寄居侯府外院偏僻客院的远房表亲林默。
沉默寡言,存在感稀薄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。
在顾晚晚看来,这是最接近“老实人”模板的目标!
穷好收买,闷好控制,背景简单好脱身。
行动纲领:铤而走险!
借口给外院管事送嫡母要的绣样需提前报备获批,由周氏派来的张婆子“护送”前往。
途中“恰好”路过林默所住的客院附近需提前贿赂小厮打听其行踪,并“恰好”林默在屋外晒书。
具体操作:
顾晚晚揣着那个沉甸甸、装着全部家当几块碎银加一大串铜板的靛蓝色小布包,跟在板着脸的张婆子身后,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。
外院的气息与内院截然不同,少了脂粉香,多了尘土和汗水的味道。
她紧张地攥着装着绣样的篮子,眼观六路。
终于,在穿过一道月亮门,即将到达管事处时,她眼尖地瞥见西边最偏僻那排屋舍前,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,在廊下竹竿上晾晒书籍。
正是林默!
“哎呀!” 顾晚晚“不小心”被裙角绊了一下,篮子脱手,里面五颜六色的绣线团子滚了一地,有几个骨碌碌朝林默的方向滚去。
“三姑娘当心!” 张婆子皱眉,语气不耐。
“对不住对不住!张妈妈,我这就捡!” 顾晚晚连忙道歉,快步跑过去捡线团,目标明确地冲向离林默最近的那个。
借着蹲身捡线的动作,她迅速抬头,飞快地扫了一眼林默。
他恰好转身,目光与她撞个正着。
昏暗中廊下背光,那双眼眸深邃得如同寒潭,平静无波,却让她心头莫名一悸。
机会稍纵即逝!顾晚晚顾不上害怕,压着嗓子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:
“林默表哥!帮帮我!嫡母要把我嫁给六十尚书填房!假成亲一年!这些钱全归你!一年后和离!成交吗?”
她飞快地把那个小布包塞到脚边一个线团下面,用眼神疯狂示意。
林默似乎没料到这一出,垂眸看着她,又瞥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布包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薄唇微抿。
就在张婆子不耐烦的声音传来“三姑娘!磨蹭什么!”时,林默终于开口了。
他声音低沉微哑,如同冷泉滴落石上,清晰地传入顾晚晚耳中:
“表妹可知,我的‘价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写满焦急的脸上停留一瞬,吐出四个字:
“……你,付不起。”
顾晚晚:“!!!”
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,塞钱包的手都忘了收回来。
付……付不起?!她全部家当啊!这还付不起?!你是镶了金边儿还是银边儿啊?!贵的这么离谱吗?!
“三姑娘!” 张婆子已经走到近前,狐疑地打量着蹲在地上的她和一旁沉默的林默。
“来了来了!” 顾晚晚慌忙抓起地上的线团包括那个小布包,胡乱塞进篮子,心脏狂跳着跑回张婆子身边,脸色煞白。
大腿抱了世子大哥的关注点永远跑偏,竹马约了地点更危险,表哥拒了还拒得如此“天价”……
回内院的路上,顾晚晚抱着篮子,里面沉甸甸的小布包硌得她生疼。
她看着张婆子警惕的目光,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。
苍天啊大地啊!她顾晚晚只是想找个老实人,安安静静地躺平而已!
为什么这“老实人”计划……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还尽往悬崖边上跑?!
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靛蓝小布包,欲哭无泪。
钱:钱没送出去;人:人吓个半死。这买卖……亏到姥姥家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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