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漠千山远,孤坟万里遥。荒原风蚀骨,古道雪拦腰。霜籁凝残泪,寒锋冷旧绡。
乾坤浑一色,行客自吹箫。塞北苦寒之地,岁值隆冬,大雪纷飞,天地间一片雪白。
一条大汉衣衫单薄,腰挎短刀,手持玉箫,寒风中踏雪而行。行不多步,忽而停在当路,
望着手中的玉箫,凝视良久,继而将玉箫放于嘴边,吹奏起来,吹的是一首不成名的曲子,
曲调似欢快实则暗藏忧伤,给这万籁俱寂的琉璃世界,
添上一抹别样的色彩……他是一名刀客,准确的说,是一名孤独的刀客。他性格孤僻,
独来独往,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,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,
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。但,世人都知道,他是一名刀客,是天下第一刀客!
是让武林中人闻之色变的江湖传说!他少时成名,凭着一把短刀独步江湖,
多年来从未过有敌手,于是,他成了江湖中公认的天下第一。早些年有不少人去挑战他,
扬言要打败他,成为天下第一,只是他们之后就一去不回,杳无音信了。渐渐的,
已经不会有人去挑战他了。后来,他也消失了,有人说他已经死了,有人说他归隐山林了,
还有人说,他既没有死,也没有归隐,只是暂时离开了江湖,随时都有可能回来,
谁要是敢自称天下第一,他就回来杀了谁……江南,正月,雪初融,泉水叮咚。烟雨楼,
四人围坐,大肆饮酒。正酣时,一人拍案而起,大叫道:“我看你们是被他吓破了胆!
”此话一出,整个烟雨楼的人都望着他,不知道这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要说什么。
那人望了一眼周围的人,又坐了下去,对同座三人道:“他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,
怕他做什么,我现在就要做这天下第一,看他奈我何?”同座一人道:“嘘,小点声,
仔细给人听见。”那人道:“小点声?你们怕他,我可不怕,他都消失十年了,
这天下第一也该换个人了。”同座另一个小个子说道:“周帮主,我知道你神功盖世,
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一帮之主,可万事还是小心为妙。我可听说了,他真的没死,
有人在大漠见到过他……”那周帮主听如是说,脸上微有变色,随即消失,
说道:“那又如何,我还能怕他不成?大不了跟他打一架,谁赢了谁就是天下第一,
输了不过就是个死,能和天下第一交手,那也值了,总好过被他吓破了胆,
缩在被窝里不敢出来。再说了,我就不信他真有那么厉害!你说呢,莫掌门?”说完,
望着那同座的长者。莫掌门道:“我也听人说了,确实有人在大漠见过他,
只是好像又不是他,跟以前不一样了,刀客不玩刀,没事瞎吹箫,你说这叫什么话?
不过他这人本来就让人难以捉摸,他行为越是古怪就越正常。周帮主,你毕竟还年轻,
没见过他,你虽然武功高强,但远不及他,远不及他呀……”“为什么,为什么?
他真有那么厉害,我为什么不及他?”周帮主很不服气。“周帮主,你认为我功夫如何?
”莫掌门道。“莫掌门虽断一臂,武功却不弱,我百招内拿不下你,倘若你双手健全,
我定不是你的对手。”“我这左臂,是十五年前与人交战时断掉的。那时,
一位高手欲去挑战刀客,我尽力阻拦,他性子急,我们便动起了手。我技不如人,
这条左臂便是在交手时……”莫掌门话音戛然而止,只是望着自己空荡的袖管,
眼中泛出点点泪光。周帮主本就对莫掌门断臂之事震惊不已,
而莫掌门此刻为斩去他手臂之人流泪,这更加让他摸不着头脑。
周帮主满脸疑惑地望着莫掌门,莫掌门也瞧出了他的意思,猛喝了一口酒,
继续说道:“周帮主有所不知,伤我手臂之人,便是我的同门师兄!他是先师的亲生儿子,
我自幼由师父收养,与师兄一同长大。师父待我如亲生,师兄待我,更比亲兄弟还亲!
”他语气微顿,带上一丝复杂的感慨:“说来,我与周帮主你倒有几分相似,
都是二十出头便当了一派掌门。我师兄武功远高于我,但他心性散漫,
自认不是执掌门庭的材料。十七年前,师父临终时,便是他在病榻前竭力推辞,
并向师父力荐由我继任。”言及此处,他下意识摸了摸空荡的右袖,
声音沙哑下来:“可谁能想到,最后我这条左臂……竟是因他而断。
”周帮主满脸震惊与不解:“这……既是如此深情厚谊,
又为何……”“我们就在那皋亭山的悬崖边上动了手。”莫掌门打断他,眼中痛苦之色愈浓,
“我拼死想拦住他,剑招已全然不成章法。他一心只想摆脱我,
剑下也失了分寸……我只记得一道寒光闪过,左臂先是一凉,随即剧痛袭来。
”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:“他看着我瞬间被鲜血染红的衣袖,自己也愣住了,
满脸惊骇与悔恨,向后退去时竟一脚踏空,跌下了悬崖……我顾不上手臂,扑到崖边,
只看到他身影被灌木遮挡,转眼不见了。我在崖底不眠不休找了三天三夜……后来,
人是被几位师弟寻到,抬回去的。手臂的伤烂透了,为了活命,只得砍掉。
”莫掌门长叹一声,泪水中混着无尽的苦涩:“我在崖底找不到他,连尸首也无。我便知道,
他定然没死,只是为了躲我,早早便离开了。他当时……他当时只知道划伤了我,
定然不知道我为了寻他,在崖底耽搁了三日,最终废了这条手臂。他若知道,以他的性子,
是绝不可能丢下我,独自去找那刀客寻死的……师兄他,绝不会的。”说完,他不再多言,
只是埋头猛喝了三大碗酒。周帮主道:“那刀客当真有如此厉害?莫掌门不想报仇吗?
”莫掌门摇头道:“报仇?怎么报仇?到哪里找他报仇去?就算找到了他,以我的武功,
也不可能报得了仇。再说了,他未必还活着,有人在大漠见到的,未必就是他。倘若真是他,
倘若他真的重出江湖,我定去会会他,天下第一我没兴趣,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,
但师兄的仇不能不报,打不过,唯有死而已!”三人听莫掌门如是说,
皆自忖实力与莫掌门相当,比之他师兄尚有不及,更不要说跟刀客相比了。
虽然莫掌门的实力比之十五年前不可同日而语,但每个人都是会进步的,
像刀客这样的绝顶高手,不知武功会高到何等地步。四人不再说话,继续埋头喝酒,
其他各桌依旧喝酒的喝酒,划拳的划拳,烟雨楼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。临安府,三月三,
正值清明。雨后初晴,青枝嫩叶经雨水洗过更加的晶莹剔透,枝头的黄鹂鸟,呼朋引伴,
欢快地歌唱着。吴山之上,一座座新坟旧墓上挂满了黄纸白花,上山的路上,
不时有行人走过,男男女女,纷至沓来,好不热闹。真是一派祥和。山头一角,
一座孤坟已长满了杂草,显然许久不曾有人清理过。坟前立了一块木板,想是墓碑,
只是多年来风吹雨打,早已枯朽,字迹也已模糊不清。碑前有几根未烧完的香,
有几根还倒在地上。碑后有一个破旧的坛子,躺倒在地上,黝黑黝黑,不知内有何物。
一个人走了过来,站在坟前,望着满是杂草的坟头,叹了口气,说道:“子期兄,
十年没来看你了,你不会怪我吧。”说完,摘下头上的斗笠,清理起杂草来。不多时,
杂草清理完毕,那人又从立起一块石碑,插上蜡烛,点上香,旧坟便好似新坟一般。
那人道:“子期兄,十年来没人陪你喝酒,你一定很寂寞吧,来,今日你我不醉不归!
”说着,拿出碑后那黝黑破旧的坛子,将里面的酒一半倒在地上,另一半自己饮尽。
喝完大赞:“好酒!”便躺在湿漉漉的地上。三月初五,皋亭山,青松派,
残松殿的青瓦上凝着昨夜的露,檐角铁马在风里叮当,像谁在拨弄破旧的刀鞘。
一位四十上下、却早已两鬓斑白的老者坐在堂上,他左手攥着信纸,山风吹来,
将他空档的右袖吹得摇摆起来,将他的眉头吹皱了几分,在他沧桑的脸上更添加了几分沧桑。
“师父,”堂下站着的十几岁的年轻人问道,“周帮主信里说了什么?”老者并没有回答,
而是盯着早已被自己捏做一团的信纸,呆呆的出神。良久,摇头道:“没说什么。”说完,
站起身,走出殿外,望着外面操练的弟子们,叹了一口气。随后又闭着眼睛,
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。他在想什么呢?没有人能够猜到。或许,他想起幼时师父的敦敦教诲,
想起和师兄的点点滴滴;或许,他想起这些年的努力,将青松派发展成如今的规模,
较十五年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;或许,他想起这些年寻找师兄、寻找刀客一无所获,
鬓角却早已斑斑如练;或许……“师父——”方才的弟子走到他身旁,为他披上了一件风衣,
“师父,这几日多雨,外头冷。”老者终于不再回忆了,他看着这个得意弟子,笑了笑,
道:“为师老了,将来青松派要靠你了。”那弟子道:“师父才不老呢!
师父还能再活五十年,将我们的青松派变成江湖第一大帮派!”老者不再说话,
示意弟子下去,随后,他自己走到操练的弟子们身边,逐一指导起来。山间的风袭来,
将他的衣袍扬得老高,将他斑白的鬓发抹得乱如秋草,将他新生的泪痕拂拭得如剑划过寒潭,
转瞬无迹。“师父,鬼蓑帮周帮主来访。”巡山弟子自山下来报。残松殿内,
周帮主拍案而起:“莫掌门,先前我信中说有人在这临安府看到他了,妈的,
老子把临安府翻了一遍都没找到!今早碰到个傻子,
说在吴山上看到一个身上带着短刀和玉箫的汉子。再问,那傻子就不知道了。我看,
八成就是那刀客。得知这消息,我信也懒得写了,直接来找你了。他消失十年了,
这次可别再叫他跑了!”莫掌门眼中闪过一丝清明,他颤抖地发问:“当真?
”随后眼神又暗了下去,“这么多年,很多人都说看过他,真真假假。哪一次找到过?
”“莫掌门别灰心,这次应该是真的了,毕竟傻子不会骗人。再说了,不管真假,
总得去看看。”青松派及鬼蓑帮的弟子在吴山寻找了大半天,眼看日头已斜,天色将昏,
也不曾寻见什么刀客。晚风习习,吹得众人纷纷打起冷战来。可掌门、帮主不发话,
谁也不能回去。“周帮主,”莫掌门独臂持剑,随意砍断几枝丛生的春枝,
“那傻子怎么说的?”“好像说那人躺在地上。”周帮主道。“躺在地上?”莫掌门疑惑道,
“吴山凡可卧之地,非坟坛即寺廊——他既带刀箫,必不屑与乞儿同檐。
除非……”“他躺在人坟地前!只是他行事虽怪异,我也不认为他会无缘无故躺在别人坟前,
或许……”“他在祭拜谁。”莫掌门接过话头,“而且,他这次回来,
必定是特地祭拜那个人的。”“事不宜迟,我们去查看这吴山上每一座新旧坟墓,
看看有什么线索。”“山阳南坡就不必看了,那是达官显贵的专属葬区。刀客这人,
绝不像会认识达官显贵的样子。重点查看山阴北麓金银冢——富商豪强区,
以及西北麓漏泽园——平民乱葬区。”吴山北麓,酉时正,日已西落,连日的阴雨天,
夜空中遍是乌云,一弯娥眉月悬挂在西天之上,若隐若现。金银冢的坟头比别处密些,
青石墓碑林立如刀。富户人家的祭品还未收尽——锡烛台歪在供桌上,
半截红蜡凝着泪;描金碟子里盛着干瘪的糕饼,被雨水泡涨了边,
活像腐烂的耳朵;纸扎的骏马淋湿了半边身子,篾骨支棱出来,像被剥了皮。
夜风掠过坟茔间的窄道,带着股潮湿的纸灰气。未烧尽的黄纸被风卷起,
粘在石虎像的獠牙上,簌簌地抖着。每一座坟前都有少许或深或浅的足迹,
尽管被雨水冲刷过,仍旧依稀可见。“莫掌门,”周帮主停下了步伐,“这帮富商豪强,
活着的时候奢靡,死了还这么享受,贡品这般丰盛!这里尽是奢靡之风,没有丝毫刀剑之气,
我看刀客祭拜的朋友不像是在这里。”莫掌门在一座坟前停了下来,弯月从云中钻出,
往这片坟地投来淡淡的霜华,更增添了几分阴森。“总不至于在乱葬岗吧?”“走吧。
”一行人继续往西北走,走出半里,便是连野狗都不愿刨食的漏泽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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