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92年的7月下旬,大庆的日头毒得厉害,柏油路被晒得发软,
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隐隐的黏腻。油田上的抽油机还在不知疲倦地“磕头”,
吱呀声混着热浪,在空旷的天地间荡开。
我推着那辆陪了我两年的26自行车站在我家院子外,车链锈得发乌,
蹬起来“咔嗒咔嗒”响,车座磨得发亮,车铃早就哑了,倒是车把上的刹车线松松垮垮,
晃来晃去——用我爸的话说,这车子除了车铃不响,哪儿都响。
那天是去技校取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的日子,我揣着颗怦怦直跳的心,
跨上自行车就往学校冲。土路两旁的野草被晒得蔫蔫的,偶尔有辆拖拉机驶过,
扬起的尘土扑得人满脸都是,我却顾不上擦,只觉得风都在往耳边跑。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
一会儿想着要是考上了,妈得高兴成什么样,一会儿又怕发挥失常,让她失望。毕竟,
那时候能考上技校,就意味着毕业后能有份正经工作,对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,
是天大的事儿。到了学校,教务处的老师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,我手指都在抖,拆开一看,
“录取通知书”四个鲜红的大字撞进眼里,旁边的成绩单上,每门功课的分数都清清楚楚。
我反复看了三遍,确认没看错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,心里的石头“咚”地落了地,
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。揣着信封往回骑的时候,喜悦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。
我越骑越快,那辆破自行车的车链吱呀得更欢,像是在跟着我一起欢呼。风掀起我的衣角,
吹得脸上发烫,我完全忘了看路,只想着赶紧回家把好消息告诉妈。
就在路过一段坑洼的土路时,车轮突然碾到一块凸起的石子,我猛地一歪,
连人带车“扑通”一声摔进了路边的土沟里。沟不深,但全是碎石和野草,我的膝盖先着地,
牛仔裤瞬间磨破了一个大洞,膝盖火辣辣地疼,手心也被碎石划了几道口子,
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渗。自行车压在腿上,车把都歪了,我挣扎着爬起来,顾不上揉疼处,
先去捡那个牛皮纸信封——还好,信封没破,通知书和成绩单都好好的。
我拍了拍信封上的土,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,反倒笑了出来,这点疼,
在考上技校的喜悦面前,根本不算什么。回到家,妈正在院子里择菜,
看到我一瘸一拐地进来,裤子破了,手上还带着伤,脸一下子就沉了:“咋了这是?
骑车不看着点路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突然冒出个幼稚的念头,想逗逗妈,
也想看看她会不会怪我。我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妈,没考上。”院子里瞬间安静了,
妈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,她愣了几秒,然后走过来,轻轻摸了摸我的头,
语气里听不出失望,只有温柔:“没事,没考上就没考上呗。妈花钱让你再重读一年,
我儿不笨,就是没发挥好,明年再努努力,肯定能考上。”她的笑容有点勉强,
眼角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,我知道,她心里肯定不好受,却还在安慰我。
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,我再也忍不住了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递到妈面前,
声音带着哭腔:“妈,对不起,我骗你的……我考上了。”妈愣住了,眼睛直直地盯着信封,
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颤抖着双手拆开。当“录取通知书”那几个字映入她眼帘时,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信封上。她一把把我搂进怀里,
力道大得像是怕我跑了似的,哽咽着说:“考上就好,考上就好……我儿有志气,没白疼你。
”她的肩膀微微发抖,我能感觉到她的喜悦和激动,也忍不住红了眼眶,把脸埋在她的怀里,
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,心里又暖又酸。8月30号,是技校报道的日子。
妈早早地就起来给我收拾行李,把褥子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
还往我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和一沓零钱,反复叮嘱我到了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,听老师的话。
我骑着那辆修好了的破自行车,载着行李往学校赶,心里既期待又忐忑。到了学校门口,
人来人往,都是报道的新生和送孩子的家长。我正拿着报到单不知所措,
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,回头一看,是我初中同学李娜的姐姐李红。李红比我们大两岁,
以前经常来学校找李娜,我认识她。她笑着走过来,接过我手里的行李:“你也考上这儿了?
真巧,我帮你办报到手续吧,我熟。”她热情地领着我去教务处登记,又带我去宿舍找床位,
帮我铺好被子,还告诉我食堂、水房的位置,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。办完手续,
已经到了饭点,李红带我去食堂吃饭。食堂里人很多,乱糟糟的,靠窗的位置有个登记台,
是新生登记就餐卡的地方。我走过去,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姐姐坐在那里,
梳着齐耳短发,眼睛圆圆的,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。“同学,登记一下名字和宿舍号。
”她的声音清脆悦耳,像夏天的泉水。我报了名字和宿舍号,她低头认真地写在本子上,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写完后,她抬头冲我笑了笑,递过来一张就餐卡:“好了,
以后凭这个打饭,记得保管好。”她的笑容特别甜,眼角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,
让人觉得特别亲切。我接过卡,说了声“谢谢姐姐”,她摆摆手,又去招呼下一个同学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叫赵慧娟,是食堂的工作人员,人特别热情,每次打饭都会给我们多盛点,
脸上总挂着那副甜甜的笑容。9月1日,入学考试。考场设在教学楼的教室里,
几十个人坐在一起,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我看着试卷,觉得题目都不难,
越写越顺手,没一会儿就写完了。我检查了一遍,觉得没什么问题,就举手交了卷。没想到,
我刚站起来,就看到旁边几个同学也跟着站了起来,都说写完了。
我们几个拿着试卷走到讲台前,班主任武洲坐在那里,他身材魁梧,脸膛黝黑,
眼神特别严厉,一看就不好惹。他看了看我们交上来的试卷,又看了看我们,
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“这么快就交卷?你们是不是根本没好好做?
”他的声音洪亮,带着一股威压。我们几个你看我,我看你,没人敢说话。没想到,
武洲突然站起来,一把抓住最前面那个同学的胳膊,抬手就扇了他一个耳光,“啪”的一声,
在安静的教室里特别刺耳。“让你们交卷快!让你们不认真!”他一边骂,
一边挨个扇我们耳光,力道大得让我耳朵嗡嗡作响,脸颊火辣辣地疼。其中有个同学姓腾,
叫腾云飞,他被武洲扇了一个耳光后,捂着脸,眼神里满是委屈。武洲指着他,
怒气冲冲地问:“你姓啥?”腾云飞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
哽咽着回答:“腾……”武洲一听,更生气了,眼睛瞪得溜圆:“哎呀,挺有钢啊!
还敢喊疼?”说着,抬手又扇了他三个大嘴巴,打得腾云飞嘴角都破了。“我让你疼!
我让你疼!”腾云飞急得直摆手,哭着说:“老师,我姓腾,腾飞的腾,不是疼!
”武洲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笑话,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,
但还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早说清楚!下次再敢这么快交卷,看我不收拾你们!
”我们几个站在那里,捂着脸,又疼又觉得好笑,心里却也记下了这个教训。从那以后,
每次考试,没人敢再随便提前交卷了。而武洲这个“暴躁班主任”和腾同学的笑话,
也成了我们后来在宿舍里经常提起的话题,每次说起,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。那年夏天,
大庆的阳光、破自行车的吱呀声、妈激动的泪水、赵慧娟姐姐甜甜的笑容,
还有武洲老师的“暴打”和那个关于“腾”和“疼”的笑话,都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,
成了我青春里最珍贵的回忆。而技校的这段时光,也从那天起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春天来了,
大庆的冰雪开始融化,土路变得泥泞不堪,但阳光也变得温暖起来。学校里的柳树发了芽,
操场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,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。
我们的感情也像这春天的万物一样,在悄悄生长。我们会在周末的时候,一起去市区逛街,
一起去公园散步,一起去看露天电影。虽然没有太多的钱,不能给她买贵重的礼物,
不能带她去高档的地方,但我们却过得很开心,只要能和彼此在一起,就觉得很幸福。
看着她眼里的光芒,我心里充满了感动。我知道,我们不仅在守护着爱情,
也在为了彼此的未来而努力,这种双向奔赴的感觉,真的很美好。有一次,
我们去看露天电影,电影是《大撒把》,虽然是露天放映,画面也不太清晰,
但我们看得很投入。当看到顾颜和林周云最终没有在一起的时候,赵慧娟悄悄握住了我的手,
我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。电影结束后,我们沿着土路慢慢走回学校,路上很安静,
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远处抽油机的吱呀声。“要是顾颜和林周云,永远在一起就好了。
” 她轻声说。“我会陪着你,一直陪着你。” 我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温柔却坚定,
“不会让你孤单的。”她靠在我的肩膀上,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。技校的时光过得很快,
转眼间,一年就过去了。我们从陌生到熟悉,从喜欢到相爱,在大庆这片土地上,
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。暑假来临的时候,我要回家帮家里干活,
赵慧娟也要回老家看看父母。分别的那天,我骑着自行车送她去火车站。一路上,
我们都没有说话,心里充满了不舍。到了火车站,她要进站了,她转过身,
看着我说:“暑假我会早点回来的,你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,别太累了,记得按时吃饭。
”“你也是,” 我看着她,眼睛红红的,“路上注意安全,到了家给我打电话。
”她点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双鞋垫递给我:“这是我给你做的,纯棉的,穿着舒服,
你干活的时候可以垫上。”我接过鞋垫,上面绣着简单的花纹,针脚细密,能看出她的用心。
我把鞋垫紧紧握在手里,心里暖暖的:“谢谢你,我会一直戴着的。”火车开动了,
她站在车窗边,向我挥手,脸上带着笑容,眼里却含着泪水。我也向她挥手,
直到火车消失在我的视线里,我才转身离开。暑假里,我每天都盼着她回来,
每天都会给她打一个电话,问问她在老家的情况。她也会告诉我老家的趣事,
让我不用担心她。我们虽然相隔千里,但心却紧紧贴在一起。开学的时候,
我早早地就去火车站接她。看到她从火车上下来,我赶紧跑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行李,
紧紧抱住了她。“我好想你。” 我轻声说。“我也想你。” 她靠在我的怀里,轻声回应。
回到学校,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,只是我们的感情更加深厚了。我们一起努力学习,
一起规划未来,一起在大庆的油田边散步,一起在食堂里分享一碗热饭,
一起在寒冷的冬天里互相取暖。1993年的春天,大庆的风总带着股钻缝的劲儿,
刚化的雪水在土路上冻出一层薄冰,踩上去“嘎吱”作响。但阳光已经有了穿透力,
把油田上的积雪一点点融化成湿漉漉的水汽,清晨的雾霭里,
抽油机的剪影像一群沉默的巨人,“磕头”声比冬天更沉实,混着远处炼油厂的隐约轰鸣,
成了我们起床的天然闹钟。技校的操场上,柳树的枝条抽展出嫩黄的新芽,
远远望去像挂着一层朦胧的绿雾,风一吹就飘起细碎的柳絮,粘在我们沾满机油的工装裤上,
倒添了几分软意。我们迎来了技校生涯的第二年,课程渐渐深入,
不再是“机械原理入门”这类翻来覆去的理论,
黑板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机床电路图、零件公差表,
实操课的课时占比翻了倍——对我们这些想毕业后进油田或机床厂的学生来说,
实操技能的好坏,直接关系到能不能拿到“铁饭碗”,
关系到老家父母能不能在邻里面前挺直腰杆。每天清晨五点半,天刚蒙蒙亮,
宿舍楼下的梧桐树还沾着冰碴儿似的露水,我就和腾云飞、小张他们一起,
扛着沉甸甸的工具箱往实训楼跑。工具箱是铁皮的,边角被磨得发亮,
里面的扳手、螺丝刀、游标卡尺碰得叮当响,腾云飞总爱把他的搪瓷缸子也塞进去,
说“省得回宿舍拿”,结果每次跑起来缸子撞着铁皮,噪音能惊飞树杈上的麻雀。
实训楼里常年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,刚入学时觉得刺鼻,像吞了口铁锈,
久而久之竟成了最熟悉的气息——王老师说这是“吃饭的味道”,我们都笑着记在心里。
王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,据说以前在大庆油田采油一厂干了三十年维修,
手上的老茧比机床底座还硬,指关节因为常年握扳手,肿得像小馒头。他讲课不喜欢绕弯子,
抓起台虎钳上的轴承就往黑板上磕,“你们看清楚,这滚珠轴承的间隙,大一分转不动,
小一分磨坏轴,差一毫米,机器就可能在井场上趴窝,耽误一天就是几万块的损失!
”他说话时唾沫星子溅在油腻的工作服上,粗糙的手掌拍着机床,震得上面的铁屑都跳起来,
语气严肃得让我们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有次腾云飞上课偷偷啃馒头,被他一扳手敲在桌角,
馒头滚到地上沾了机油,王老师指着他鼻子骂:“干咱们这行,手要稳,眼要准,心要细!
你连上课都坐不住,将来怎么跟机器打交道?”从那以后,我们实训课上连咳嗽都得捂着嘴。
我对机械维修兴趣浓厚,拆机床时能对着齿轮的咬合关系琢磨一下午,
但电路部分却总是犯迷糊。那些红的、蓝的、黄的电线像乱麻,
电路图上的符号比油田上的风向标还难懂,常常是接完线一合闸,保险丝“啪”地炸了,
浓烟呛得人直咳嗽。有一次,实操课要求组装一个控制机床启停的简单电路,
我对着一堆电线摆弄了快两个小时,要么接错线导致电源短路,要么就是开关按下去没反应,
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都浸湿了,顺着下巴滴在电路图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。赵慧娟那天轮休,
本来说好要去市区给她妈寄信,知道我实操课卡壳,特意绕到实训楼来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领口别着个掉漆的毛主席像章——那是她爸留给她的,
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,
鼻尖上还沾着点从食堂带来的面粉。“别急,我帮你看看。”她走到我身边,
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吹过油麦田,拿起电路图仔细看了起来,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
点在“正极”“负极”的符号上,眉头微微蹙着。她其实不懂电路,
初中毕业就来食堂打工了,连欧姆定律都没听过,但她有耐心,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我旁边,
陪着我一点点对照课本。“你看课本上的图,红色的线接这个铜片,黑色的接那个螺丝,
是不是你刚才接反了?”她把课本摊在膝盖上,手指点着书页,阳光从实训楼的高窗照进来,
落在她的发梢上,镀上一层暖黄的光。我凑过去看,果然是把正负接线柱搞反了,
心里的焦躁一下子散了大半。那天下午,我们在实训楼里待了三个多小时,
她帮我把每根电线都标上编号,我负责接线,试了五次都没成功,急得想把工具箱摔了,
她就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——是食堂师傅结婚发的喜糖,
她一直舍不得吃——剥了糖纸塞进我嘴里,“甜不甜?再试最后一次,肯定成。
”第六次合闸时,小电机“嗡嗡”地转了起来,转得平稳又有力,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
一把抱住了她。她被我抱得一怔,随即笑了起来,脸上沾了点机油,正好在脸颊的梨涡旁边,
像颗黑色的痣,却一点也不影响她的好看。“我就知道你可以的。”她轻声说,
伸手帮我擦掉额头上的汗水,手指的温度透过汗湿的皮肤传过来,暖得我心里发颤。
从那以后,只要赵慧娟有空,就会来实训楼陪我上实操课。她不打扰我练习,
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要么看我从图书馆借的《机械维修手册》,
要么帮我整理工具——把扳手按大小排好,把螺丝刀的刃口擦干净,
甚至会提前把机油壶的盖子拧松,方便我随时用。偶尔我遇到难题皱着眉,
她就递上一杯温水,杯子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搪瓷杯,上面印着“大庆油田”四个红字,
“喝口水缓缓,思路就清楚了。”有时候,其他同学会打趣我们,
说我是“离不开女朋友的跟屁虫”,腾云飞更是夸张,每次看到赵慧娟来,
就故意拉长声音喊:“嫂子,又来给哥送爱心啦!要不要给我们也分点啊?
”赵慧娟总是会脸红,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,手里的抹布擦得更起劲,而我却心里甜滋滋的,
觉得有她在身边,再难的实操训练也变得轻松起来。有次王老师看到她帮我递工具,
没骂我们,反而对着其他同学说:“你们学学人家,搞对象都搞到一块儿进步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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